[文字稿]Spill Festival與後疫情世

迴旋,重現,型態,交合,纏繞,解構,共鳴,旅程,昇華,群聚,質問,啟示...

最近常在思考,創作脈絡和進程,我為什麼會關注現在正在關注的那些主題,創作那些作品。回頭看,總是會發現一些事件和一些人,當然不全然是因為他們,但他們卻扮演著標的一般的角色,而這次想帶大家看的Spill Festival就是其中一個。

Spill Festival由藝術家Robert Pacitti創立,從2007年到現在,已經走過了15個年頭,與Bristol的In Between Time、Birmingham的Fierce、Leeds的Compass和Glasgow的Buzzcut與Take Me Somewhere,並列為觀察英國當代行為表演的指標和風向球。

與上述的藝術節,固定城市定期舉辦不同,Spill Festival原本是以一年在倫敦,一年在Ipswich方式輪替舉辦,但自2015年之後,Spill決定將重心全部注入在Ipswich,這個位於英國東南部Suffolk的小鎮,也是Robert Pacitti的家鄉。

這樣的決定自然是大膽的,Ipswich不像大都會如倫敦,有這麼多習慣欣賞行為表演的觀眾,於是如何與在地群眾做連結,便是我長期以來觀察Spill的一個重點,這樣的過程是複雜且緩慢的。

當然,我們不能忽視疫情對整體環境造成的衝擊,Spill在去年停辦了一年,並在這個過程中有個一個結構上的大改變,Robert Pacitti宣布今年的Spill將會是他籌辦的最後一年,之後他就會離開藝術節總監的職務。

當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裡也震了一下,加上離開Live Art Development Agency的Lois Keidan,隱隱覺得改變的齒輪正在嘎嘎作響,英國當代表演藝術的生態或許會隨著後疫情時代的到來,迎來另一個世代的改變。


Ipswich市中心的藝術節指示。Photo/Howl

我在到Ipswich之前只大概看了今年的網站,到了之後才拿到實體的節目冊。今年的主題是On Memory,而這個策劃方向可以很明顯地從今年的節目選擇看出來,有相當大部分都是過往Spill Festival中呈現過的作品,因此從某種角度來看可以當作是Robert Pacitti這15年策劃Spill的回顧;同時新任的藝術總監Robin Deacon今年也全程到場,甚至演出了一個節目,頗有一種新舊交接的感覺。

開幕式在Robert和Robin的感性演說中,為今年的Spill拉開序幕。緊接著的是斯洛維尼亞的藝術家Olja Grubić發想的作品Naked Life(請原諒我不標準的發音)。表演以長方形的黑布劃出區域,並在四周擺上紅蘿波、小黃瓜、節瓜、刨絲器和給盆栽澆水的水壺。五位女表演者,以全裸的姿態,手捧一盆植物遮擋私處,在觀眾間游走,伴著若隱若現的弦樂器聲響,為表演開場。

在節目介紹中表明,這個作品希望邀請觀眾重新思考人,作為一種生物生存的意義,具形體、狀態以及生活的可能性。從表演者、到使用的物件,可以感受到的女性色彩的基調。

表演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5位表演者同時一手拿起刨絲器置於私處,一手拿起邊上的蔬菜刨絲。刷刷刷的聲響,搭配上以表演者錄製的獨白迴盪。視覺上來說,這樣的動作猛一看像是一個自我安慰的過程,但是為蔬菜刨絲延伸的是做飯,是一個家庭勞動印象的代表,刨的又卻是形狀極似男性生殖器的根莖類蔬菜。

表演者在舞台上遊走,任由刨出的蔬菜絲在台上灑落,時而定格,時而與其他表演者互動。勞動、私密、分解、暴力、滋養、新生,或許解讀這個作品的方式有很多面向,但我們透過藝術家的概念與表演者的形體,窺視了生命中的百景,簡單卻震撼。


Naked Life演出後剩下的蔬菜絲。Photo/Howl

如同之前所述,今年的節目呼應了主題On Memory,所以相當程度的作品都是過去在藝術節裡呈現過的,或者是邀請曾經參與過的藝術家,帶來不同的作品,如Ray Lee的作品Chorus。

Ray Lee過去的創作集中在聲音裝置、劇場表演和作曲上,就如同他的網站名稱,作品時常以抽象且詩意的調性,討論在我們身旁卻看不見的力量,Invisible Forces。他先前的作品Siren於2014年的Spill Festival演出,這次他則是帶來另外一件作品Chorus。

Chorus是一件大型聲音裝置,七八個三四公尺高的巨型金屬三腳架,矗立在Ipswich的市政廳前,三腳架的頂端裝上一個可旋轉的金屬橫槓,並在橫槓的兩端接上擴音器。

演出於晚上呈現,在空蕩的市政廳廣場前擠滿了觀眾,包含我,可以依稀感覺若不是這個活動,晚上的市政廳廣場應該是相當冷清的。Ray Lee啟動這些裝置的聲音,是電子的單獨音調,有些長,有些短,有些是兩種不同聲調的交替。

同時,三腳架的金屬橫槓開始旋轉,一個接著一個,有如合唱團體不同的分部,我們感受聲音由遠到近,因為*都卜勒效應而造成的變化,觀眾們也可以穿梭在三腳架裝置之間,感受不同角落因為距離而接受到的不同音源。另外,因為在兩側的擴音器上都裝上的紅色的小燈,在黑暗裡的選轉時也因視覺暫留而造成如光圓圈的殘影。


市政廳前的Chorus。Photo/Howl

這個作品在視覺和聽覺上都呈現了奇麗的流轉,置身在其中的經驗十分奇妙,許多路人也因此駐足。不知為何,這樣的景象讓我十分感動,一來是在疫情之後,人與人的聚集都是單一且目的性強的,我們已經多久沒有為了街上隨機出現的事物而停下腳步,跟你素不相似的人共處一段時光。

二來是觀察Spill Festival這麼多年,自己也以不同的方式參與其中過,看著在旁,默默一語不發的Robert,好似我也共情到這百感交集。如同之前提及的,Spill Festival,這麼樣一個以共識性,當代表演,行為藝術為主體,某種程度上冷僻的藝術節,如何跟在地群眾互動,一直是我觀察的重點,而這個作品體現的,便是一種對於日常生活的干擾,一種美妙的,老少閒宜的干擾。

當然,除了回顧過去之外,今年的藝術節也帶來了很多新的作品,其中就包含Soina Hughes的I am from Reykjvik,我來自雷克雅維克。作品發想來自1965年Soina爸媽的幾封信件往來。

當時她的母親懷上了她,而他的爸爸為他們倆訂了一個前往英國南部懷特島的假期。Sonia的爸媽都是有色人種,在那樣的年代讓人有點擔心,於是她爸爸寫信去懷特島上預定的旅館,告知這件事情,確認這樣是否OK,因為他不想帶著懷孕的妻子,大老遠地跑去,卻出什麼差錯。幾天後,旅館回信給他們,把他們的預定給取消了。

I am from Reykjvik其實很簡單,就在Ipswich的一個人來人往的三角畸零地,用木造結構,搭起一個簡單的房屋,並邀請別人進來喝杯茶。整個過程時常七個小時,簡單卻很有力量。Sonia在作品的介紹中說道,她需要重新書寫這兩封信件,並邀請觀眾來見證她主張自己空間的過程。

這個作品體現了,行動就是宣言的精神,她安靜且緩慢的,組裝木材,建起房屋結構,放置擺設。過程中人群熙來攘往,包括觀眾來來去去。生命對於空間的聲討就是這麼悄然無聲的疊加,也揭示了存在感sense of being與歸屬感sense of belonging之間交融的關係,在後種族,全球化的框架下,是資本,歷史,政治,家族,群體,還是回憶有權主張空間?我來自雷克雅維克,留給我們許多值得深思的問題。


Soina Hughes在街上的呈現。Photo/Howl

參觀藝術節的這幾天,Ipswich一直都是處於濕冷風大的狀態,有一些戶外作品甚至因為這樣被影響了開方時間和人數,其中的某一天,在看完一個表演之後我穿過一群聊天的觀眾和一位藝術家,看著都是從倫敦特地趕來的,我穿過他們,走向戶外,在風雨中狂奔,前往下一個表演的地點。

突然不經意的想到,今年七月在我Sheffield辦活動的時候,朋友對我說的一句話:藝術節是文化的基礎工程(festival is the cultural infrastructure)。風雨中,我思考著,在這一切結束之後,這個藝術節為Ipswich留下了什麼。對我們來說,這兩年真的發生太多事情,而今年重新回歸的Pyre Parade應該能夠為我們前往下一個篇章找到一些動能。

Pyre Parade是藝術總監Robert Pacitti直接參與的團體,The Rough Band創作的作品,從2018年開始,這似乎變成了Ipswich的一個在地儀式。The Rough Band邀請大家把這一年來發生的,不好的事件寫在紙上,對折並投入紙箱中。

向這樣,選一個晚上,帶著大家把那些裝滿壞消息的紙箱,以及紙材做的巨行船體與樹木結構,沿著市中心敲鑼打鼓的遊行,沿途高喊 “Burn the bad news!”,並在最後,把群眾帶至市區旁的Christchurch Park,把一箱箱,大家這一年累積的壞事,還有象徵壞事前因後果的樹,以及遠行的船隻給燒掉。

膝跳式直覺連想到的,就是台灣東港的燒王船,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遶境活動。Pyre Parade試圖創造這麼一個儀式性的場域和參與的過程,人類對於未知的恐懼和超乎自己預期的沮喪,讓這樣的一種儀式有了功能,在彼此共情的過程和體現這些共情的行動裡,讓我們的情緒得到昇華,在後疫情的當下,與我們身處的時代呼應。


Pyre Parade的火燒儀式。Photo/Howl

我完全可以想見,在十年二十年之後,Pyre Parade演化成Ipswich的本地儀式,但這過程中並不是一帆風順的。在整個藝術節結束的幾天之後,Robert分享了一些在社群媒體上對這個作品,甚至藝術節具有敵意的評論,質疑這是撒旦的儀式,覺得就是浪費錢,或者訕笑這就是一群歇斯底里的藝術家找了一群失業的戲劇學生亂搞的活動。

這讓我想起2016年,我以藝術家身份參與的時候,也聽到一個戶外表演的作品,表演者被行人攻擊的案子,當代表演以反身、甚至反叛為普遍基調的同時,表演者又是這麼一個極其脆弱的個體,多年前Spill Festival以一個橫空出世的姿態,降臨在Ipswich,與群眾的互動便充滿了去脈絡化下的隨機性,這是機會,也可能是危險。

藝術節結束兩週後,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在倫敦橋附近的青年旅社住了一晚,那天晚上旅社下的酒吧剛好有因為表演,喇叭聲震盪著房間地板還有闖戶,讓我不得不出門去透透氣。街上店家大部分已經打烊,但熙來攘往,在午夜城市中流動的人群,讓我想起這次Spill Festival的經驗。

這次幾乎看了所有的作品,礙於篇幅,無法一一跟大家分享,況且每個人都有自己閱讀經驗的方式。我想要窺看的,不過是門後的景色,是否與門前我所處的房間相同,不過前提是,我得努力把這門縫給拉開。

在外頭遊蕩了一下,聲音跟視覺逐漸模糊,我也爬上自己的床鋪,晚安,我們明天見。

感謝Spill Festival和眾位藝術家,對藝術結和節目提到的作品有興趣的朋友可以點擊文字稿下的連結,取得近一步的資訊。

相關連結

Spill Festival/https://www.spillfestival.com

Naked Life/https://www.vntheatre.com/projects/latest-projects/naked-life/

Chorus/https://www.invisible-forces.com/projects/chorus/

*都卜勒效應(英語:Doppler effect)是波源和觀察者有相對運動時,觀察者接受到波的頻率與波源發出的頻率並不相同的現象。

I am from Reykjvik/https://royaldocks.london/whats-on/i-am-from-reykjavik
https://www.facebook.com/I-am-from-Reykjavik-2199968363417320/

The Rough Band/https://www.roughband.com/burn